我的公費留學路

說到公費留學考試這件事,也真的是另一個把天方夜譚化為現實的傳奇,要說到它的緣起,又不得不介紹一下我老爸。

看過《因為女人我存在》的朋友都知道,我老爸就是一個百分百的「老芋頭」,當年跟著蔣介石的軍隊來到台灣,先當了十年不打仗的兵,退伍後考上大學,之後從事新聞業,自詡忠黨愛國,連總統大選前都會含著淚叫我一定要回國投馬英九。他有著非常傳統的中國士大夫思維,從小就告訴我和哥哥︰「我不要你們有錢,也不要你們有名,就給我拿個博士學位回來,因為我當年和你媽都沒有足夠的經濟條件可以出國,所以現在無論如何,再苦都要讓你們出國拿學位﹗」

你看到這裡或許覺得很感人,可是請千萬不要被這種甜言蜜語給騙了。照道理說既然想要把孩子送出國,就應該好好賺錢存錢不是嗎?他沒有﹗事業失敗之後,還是不願意去別人的公司領固定的薪水,偏要自己當老板,繼續他那不賺錢的雜誌社。僅管如此,他本著「又要馬兒好,又要馬兒不吃草」的精神,覺得既然家裡付不出留學的經費,那不如逼孩子去考公費留學,這樣不就一舉數得了嗎?

於是,我哥哥當年大學一畢業,老爸就告訴他,要好好準備公費留學。但是,公費留學豈是那麼好考的?你想要拿國家的錢出國留學,人家難道就不想拿國家的錢出國留學嗎?你家裡環境不好但是有留學夢,還有更多人家裡環境更不好,卻同樣有著鴻鵠之志啊﹗

所以這公費考試絕對是一場非常難打的硬仗﹗為了能在這場考試裡面勝出,我們家人著實進行了幾場極為嚴肅的討論。首先,我們發現,公費的每一個科目,都只錄取一個名額,而且科目的名稱似乎都有點冷門,就算不是冷門的科目,感覺上都是困難重重。雖然當時公費也有物理相關的類別,但是我台大畢業的老哥知道,要拿他的實力跟那些真正厲害的「物理怪物」來比,還差的多了﹗於是,再仔細搜尋,深思熟慮之後,他決定報考「運動訓練法」這個科目﹗

為什麼報考運動訓練法呢?當然這是有多重考量的。第一,它符合我哥哥的興趣。大家大概還不知道,我哥從建中開始,就一直是國術社的成員,上了台大還創辦體操社,今年30好幾了還是可以後空翻,當年更曾經再全國大專武術比賽中名列前茅。

另外一個重要的原因,是因為我們仔細分析過,報考這個科目的,應該都是具有體育相關背景的學生,但是這些運動員如果只是考筆試的話,絕對比不過一路建中又台大的我哥。拍板定案後,我哥就開始針對考試進行準備。雖然他最後的專業科目成績,其中一科只拿了10分,但是其他國文英文史地以及另外一科專業科目的成績都相當不錯,因此順利地被錄取,成為那年「運動訓練法」科目的公費留學生﹗他後來先在密西根安娜堡大學(University of Michigan, Ann Arbor)拿到了運動訓練法和機械的雙碩士,之後到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(UC Davis)拿到了機械與航太博士,主要的研究著重於人體與力學和機械方面的相關應用,目前任教於國立成功大學。

哥哥順利考上之後,當然,我老爸的主意就打到我的頭上了,他認為既然家裡的大兒子可以考上,那麼小兒子也沒有考不上的道理(你說我很會做夢幻式的神經連結,我看我老爸才是箇中翹楚吧﹗)於是,從我大二開始(我哥比我大三歲),就開始不停地潛移默化,疲勞轟炸,告訴我考上公費有多麼地好,有多麼地重要﹗

廢話﹗我會不知道考上公費有多麼地好,多麼地重要嗎?問題是大家別忘了,大二的我,剛經歷了大學聯考不如意,以及兩次轉學考沒有成功的挫敗,對考試這件事,有著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情結(Complex)。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考試成功的能力與運氣,於是試著告訴我老爸,很多時候,許多事情是要靠運氣的,不是我說能做到就能做到。

不過你認為「老芋頭兼大老粗」的我老爸,會接受我的說法嗎?我看他對自己沒多大的自信,卻有著偏要自己兒子一定要成功的迷信﹗於是,他在剩下的兩年多裡面,就持續他的嘮嘮叨叨,而我也繼續那希望能有所作為,卻又不敢抱著太大期待的複雜心結。

一件事情的成功改變了我,那就是預官考試﹗

預官考試從我報考的前一年開始,因為開放了碩士當然預官的名額出來(以前博士和碩士都是當然的預官),於是從原本非常艱難的考試,變成只要努力準備,就人人都有機會的公平考試。我老爸從我大二開始,除了叫我考公費留學之外,另一件事就是告訴我一定要考上預官。

為什麼?原因很爛,只是因為他覺得我們家的孩子不能當兵,一定要當官(別人家的孩子就該死嗎?)﹗另外,當預官的話,除了薪水是當兵的三倍以外,還有自己的時間,也才能準備公費留學的考試,如果當兵,不但有可能被老兵欺負,自由休息時間如果想唸書的時候,還有可能受到同儕的冷嘲熱諷,甚至從此開始對你攻擊排擠,這就是他叫我一定要考預官的主要理由。

我何嘗不想考上預官啊﹗可是就像我之前說的,我害怕那種期待自己錄取的心情,會再次因為失敗而受到打擊。但是,我在準備預官考試的時候,不斷想起我哥哥告訴我的︰「預官考試這個東西,跟你以前唸什麼學校,一點關係也沒有,只跟你現在的準備和努力有關係﹗只要努力準備,再默默無聞的學校畢業的學生都可以考上;完全不準備,就算是台大的學生,一樣會名落孫山﹗」

就因為這樣的信念,我努力地準備預官考試﹗考完試的當天,我就有自己一定會考上的信心﹗過了幾個星期考試結果出來,可以打電話到學校教官室詢問錄取與否的那天下午,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,撥了通電話到政大的教官室。在我告訴教官我是哲學系的同學,但連名字都還沒報出來的時候,電話那頭立刻傳來︰「哦﹗哲學系啊﹗哲學系沒有人考上﹗」

我一聽,當下頭皮一陣發麻,心裡當然是大失所望。

但才不過半秒鐘的時間,我突然聽到電話的那一頭另外一位教官傳來的聲音︰「等一下,哲學系,有啊﹗鄭匡宇﹗鄭匡宇考上了政戰官﹗」

如果要說人生有感動的時刻,那麼我要說,從原本以為自己落榜,到聽到自己榜上有名的心情起伏,就是大學時最令我感動的時刻之一。我那一刻才體會到,什麼是從谷底翻身,直奔天堂的喜悅。原本接我電話的教官後來才跟我道歉,說因為哲學系多年來從沒有人考上,所以他以為今年也沒有人考上,他對自己的誤報感到很抱歉。

你覺得我會埋怨那位教官嗎?當然不會﹗但是,這件事情,給了我很深的啟發。

當年我在大一和大二的時候,曾經問過我歷史系和哲學系的學長們,畢業前有沒有考預官?他們當時斬釘截鐵地告訴我,要考上預官太難了,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,因為名額太少,所以他們根本連考都覺得不必去考,反正還不是浪費時間去當砲灰罷了?當時我對他們的說法有點半信半疑,也對學長們連嘗試都沒有去嘗試,就先宣告自己的失敗感到不解。

在我自己努力準備預官考試,並且金榜題名的時候,我才知道,原來在人生裡面有太多的事情,當別人告訴我們我們做不到,或者不要去做免得浪費時間又不會成功的時候,不是因為我們真的做不到,而是因為他們自己做不到,所以就以為別人也做不到﹗

但是,他們不是我們,憑什麼說我們做不到?我們也不是他們,憑什麼看到別人失敗,就覺得自己一定會失敗?

特別是,前一次的失敗,甚至前一分鐘的失敗,都不會注定你這一刻同樣會失敗;就算這一刻失敗了,也不代表你未來就一定會失敗﹗這之間沒有任何必然的因果關係,但可以確定的是,如果沒有從每一次的失敗裡面記取教訓,那麼繼續失敗,甚至完全失去再前進動力的機會,都是非常可能發生的。只有不斷地採取行動,才是攫取下一次成功的保證﹗

我還要說,有很多我們自己想要做到的事情,如果看到別人順利做到了,我們不應該嫉妒,也不必羨慕,而要觀察分析別人是如何做到的,然後相信自己採取適當的努力,就一定可以像他們一樣做到﹗放大別人的優點,學習別人的經驗,不要輕易被懷疑嫉妒的負面思考給蒙蔽,錯失提昇自我的契機。

說真的,考上預官對很多人來說,或許沒有什麼了不起,但是它對我來說,就像是李開復小時候的老師稱讚他數學能力那件事情一樣,大大增加了我的自信﹗而且,我從來沒有忘記一個信念,就是當我們把自己的生活過好之後,還要繼續幫助其他人,讓其他人也能過著快意人生。

於是,當我的國中同學小楊,在隔年想要報考預官(他因為升高中時重考,所以在學籍上比我晚了一年),向我詢問考上預官的訣竅時,我立刻把當年我哥那句鼓勵的話語,原封不動地送給他,並提醒他準備考試時應該把握的幾個大方向。

經過鍥而不捨的努力,小楊自己也在隔年順利考上預官,而且還同時鼓勵了另外一位同校的同學,一起金榜題名﹗他告訴我,當時他學校的教官(以前的台灣藝術學院,現在更名為台灣藝術大學),激動地握著他的手告訴他︰「我們學校這10年來,你們兩個是唯一考上的同學,真是替學校大大爭光,給你們記三個大功都不為過﹗」我聽了小楊的轉述,心裡的喜悅自然不在話下,也更加堅信那把自己過好之後,更要把積極正面的力量帶給更多人的信念,這也正是我目前持續不斷寫作的原因﹗

畢業後當兵時,我挾著預官考試成功的餘威,進軍公費留學考試。雖然有過去的勝利培養出來的自信的確是件好事,不過說實在的,公費考試和預官考試的難易度與錄取率,簡直是天壤之別。於是我決定效法我哥的方法,選擇一個自己有興趣,但是競爭不會那麼激烈的冷門科目。一翻開公費留學的報名手冊,我就看到了「運動休閒與管理」這個科門,心中大喜,立刻想要報考這個類別。但很不幸地,仔細一看,該學門居然規定只有理工科系或體育系畢業的學生才可以報考,文法商等等科系畢業的學生,連報名的資格都沒有。

我只好放棄報考「運動休閒與管理」科門的念頭,轉而尋找其他標的﹗我看到了另一個學門,是「舞蹈史與舞蹈理論」,馬上眼睛一亮,一方面想起以前在親訪團練舞蹈練得要死要活的日子,一方面又發現這個科門是文科畢業的學生可以報考的,於是加深了我的信心,決定報考舞蹈史與舞蹈理論這個類別。

當然,因為公費留學考試不考術科,只考筆試,我相信其他會想來跟我競爭的同學中,舞蹈科系的學生應該筆試考不過我,而其他科系畢業的學生對舞蹈本身應該也沒有比我更強的Passion(熱情),因此我勝出的機會想必非常之大。

不過這個時候容易負面思考的人一定會想,專業科目要考的「中西舞蹈史」和「藝術概論」,我以前又沒學過,真要考試怎麼考得過其他本科系出身的學生呢?更何況長久以來謠言傳的繪聲繪影,就是這種公費留學考試,其實都有內定的人選,就算沒有內定的人選,主考官以及那些應試委員,也許早就偷偷把考試要看什麼書籍,從什麼方向準備,應試時該如何作答等等,都告訴了自己的學生,增加了自己學生的上榜機會,像我們這種沒有任何背景,跟出題委員也沒有任何關係的人,又怎麼有可能考上呢?

這裡我就要告訴大家︰真的,我們的腦子就是一台功能強大的電腦,你輸入了一個負面的問題,它立刻會幫你整理出十幾二十條負面的答案,搞得你灰頭土臉,自信全失;但是你如果試著問自己正面的問題,它就會跳出一堆正面的答案,加強你一定要成功的信心﹗雖然上面提到的那些也許會造成考試不公的可能性我也不是沒想過,但是我有更積極的想法來擊潰負面的思緒。

大家想一想,本科畢業的學生又怎麼樣?如果當時在上課的時候沒有好好聽講,準備考試時又不夠用心,那麼就像預官考試時完全不準備的台大學生一樣,再優秀也考不上﹗只要我好好針對考試的題目努力準備,把每一科的平均分數都拉高,那麼就算本科畢業的學生在專業科目上有老師的加持,他們最後的總體分數也不會比我高啊﹗我哥當年那專業科目只考十分,卻還是可以錄取的例子,深深激勵了我,也堅定我一定會考上的決心﹗

於是我專心致志,靠著當預官役受訓時課餘和夜間休息的時間準備考試,結果也順利考上了公費留學﹗在這裡我要告訴大家,別再相信什麼公費考試也許不公平的謊言﹗公費留學考試是台灣最公平的考試之一﹗你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,這個世界就會待你公平﹗

哦,忘了告訴大家,之前不是提到很多人擔心,像公費留學這種有面試這一關的考試,如果自己不是主考官的學生,或者原本大學專業領域跟報考科別相差太遠,會不會因此而不被主考官錄取呢?我也曾經擔心過這一點。結果當我步入面試的小房間時,看到其中一位評審委員,竟然是以前我在報考青訪團時的訓練老師,不過因為每年報考青訪團的人數眾多,她對我已經沒有印象。但機巧過人的我,在面試回答問題的時候,故意順便提起以前在青訪團的經歷,以及這個團體對我決定報考「舞蹈史暨舞蹈理論」這個科目的影響,結果當然是順利錄取﹗

因此我要說,真的不要在一開始的時候,就先想盡辦法來拒絕自己,而要想盡辦法問自己正面的問題,來督促自己更接近想要達到的目標,在這個過程裡面,最好還不斷地結合自己原本的興趣,以及過去人生的經驗,並尋找各種能讓自己鑽出頭的機會,讓自己一舉成功。

我就是這樣考上了公費留學,而它帶給我的,是5年的美國留學生涯,思考方式的徹底改變,以及別人永遠無法剝奪的人生經驗。在此我真的要鼓勵大家,如果家裡的經濟條件允許能夠出國留學,就一定要出去看看;家裡沒有錢的話,就像我一樣機關算盡,拼死拼活去考公費;公費考不上,就想辦法跟銀行借助學貸款;自己存的錢不夠拿一個學位,就短期去個3到4個月做短期留學遊學都好。因為這些經驗與回憶,都將是你人生回憶裡面最寶貴的資產,它們無法用金錢來計算,我們的熱情與夢想,永遠都是無價的寶藏啊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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